南阳农业职业学院的月季种质创制育苗温室内,近300棵南阳月季太空种子幼苗长势稳健。王小军 摄

科研人员在查看航天辐射诱变月季种苗。高嵩 摄

扶沟县韭菜研究所六百余亩韭菜花竞相绽放,这里是国内唯一以杂交韭菜育种、太空韭菜育种、繁育销售为主的韭菜科研基地。宋福星 摄

首个太空牡丹品种“翰墨丹青”。 本报资料图片
本报三农全媒体中心 出品
□本报全媒体记者 刘婷婷 曹国宏 黄红立 曹怡然 白刘阳
种子上了天,回来就能长出更好的庄稼?
答案并不是肯定的。
从1991年首次将小麦种子送入高空,到如今小麦、牡丹、月季、韭菜等品种相继“上天”出差,河南航天育种走过了30余年。太空环境充当变异加速器,但有益变异概率不足百分之五,种子返航落地,才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从增产7%以上的太空小麦新品系,到全球唯一的太空黑牡丹“翰墨丹青”,再到7570粒南阳月季种子的“卡门线突围”......河南农业正以航天育种拓宽种质基因池,把种源“芯片”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借天力 宇宙射线改基因
“不少人以为,种子上了天,回来就能结出金疙瘩,这是个美丽的误会。”河南省科学院同位素研究所有限责任公司航天与辐射诱变育种创新团队助理研究员赵婉直言。
她用一个比喻解释航天诱变,大自然中,植物基因时刻发生变异,但频率极低,约为百万分之一。航天育种,是将种子置于高真空、宇宙射线、微重力、弱地磁等地面难以模拟的复合环境中,促使其DNA断裂、重组,将原本需要漫长岁月才能累积的变异,压缩在一次太空旅行中完成。
说到底,就是开盲盒。赵婉直言,绝大多数开出来的,都不是你想要的。
数据不容乐观。航天诱变可将植物总突变率从百万分之一提升至千分之几甚至百分之几,但真正对人类有用的正向变异,占比往往不足百分之五。成百上千粒种子上天,归来后能用的,可能不过三五粒。而这三五粒,还需经数年地面筛选,方能确定是否值得留存。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送它们上天?
答案,藏在河南作为农业大省不断突破自己的渴望中。
河南是全国小麦第一生产大省,黄淮麦区正常年份亩产突破1200斤已成常态。产量站上高位,增产的天花板也日益逼近。河南省农业科学院作物分子育种研究院副研究员代资举坦言,常规育种主要靠基因重组寻找变异,但自然变异频率太低。手里的好品种越来越多,遗传背景却越来越窄,高产的不抗病,优质的不抗倒,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于是,郑麦136、郑麦918、新麦26等一批主推品种被送入太空。它们已是“优等生”,却各有短板,郑麦136高产广适,但抗黄花叶病毒能力偏弱;新麦26是优质强筋标杆,但白粉病抗性和抗倒性欠佳。太空诱变的目的,不是从零创造一个新品种,而是在这些“优等生”身上,定向寻找弥补短板的可能。
“我们不是要什么来什么。”代资举说,变异是随机的,多数无效甚至有害。本来产量很高的,诱变后反而变低了。但哪怕一千粒里只出一粒好的,就要努力去尝试、去突破。
靠人力 万千变异捞真金
种子从太空返回地面,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上天只是拉开序幕,入地后的层层筛选,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代资举向记者还原了这一过程:返回的种子首先播入大田,一粒一粒种下去,逐株鉴定。第一代看不出任何端倪,变异发生在分子层面,肉眼不可见。必须令其自交繁殖,至第二代、第三代,变异方逐渐显现。育种人员如大海捞针,在成千上万植株中寻找那一两株与众不同的个体。找到后,还需再种、再选,通常经4至5代繁育,方能获得遗传性状稳定的优良突变系。
“传统育种平均需8至10年,航天育种能将这一过程压缩至4至5年。”赵婉说,听起来依旧漫长,但已提速一倍。
快一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面对突发病虫害威胁,面对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河南小麦品种能更快迭代,更快拿出应对方案。
实绩已然显现。通过太空诱变,代资举团队从郑麦136中选育出一个新品系,测产较对照增产7%以上。按河南小麦亩产1200斤计,相当于每亩多收80余斤。“一般增产超过5%即达极显著水平。”代资举说,产量提升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每多收1斤,对国家粮食安全都是实打实的贡献。
另一个例证是郑麦158。这一2022年获河南省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的品种,以郑麦366为底盘品种,经太空诱变获得品质更优的新品系,再与国外品种杂交选育而成。它既是红粒强筋品种,优质面条面包兼用,又抗穗发芽,能有效应对“烂场雨”等极端天气。在优质强筋小麦长期依赖进口的当下,此类品种的诞生,意义远超增产本身。
航天育种的故事,也不只写在麦田里。
洛阳国际牡丹园,每年四月花海如潮。鲜有人知,这片绚烂之中,藏着一项已默默进行13年的“太空实验”。2011年11月1日,神舟八号飞船升空,舱内搭载982粒洛阳牡丹和芍药种子,我国首次将牡丹种子送入载人航天器。
“我们园区成立了牡丹芍药航天育种项目课题组,修建航天育种网室,设置500平方米专用育种圃,内设8个育苗池,并制订技术方案及操作流程对种子进行处理,促进萌动、发芽。种子分3批播种,播后覆盖或遮阳,强化管理,确保水肥供应。”洛阳国际牡丹园董事长刘少丹介绍。
2012年5月,首批太空牡丹种子出苗,仅25株,出苗率10%。此后10余年间,技术人员年复一年跟踪记录每一株牡丹的生长表现——发芽、展叶、抽枝,细致比对叶片形态、株型长势、抗病能力,反复淘汰,仅保留性状稳定、有特异变化的单株。
漫长等待在2024年迎来回报。
一个名为“翰墨丹青”的太空黑牡丹新品种是全球首个且迄今唯一正式定名的太空黑牡丹品种。
“翰墨承载传统书画笔墨意境,亦暗合宇宙深空之苍茫;丹青则尽显中式国风古韵。”刘少丹说,洛阳人把浪漫写在了星河里。
凭定力 几番冬夏等一株
工作中,很多科研人员都被问到同一个问题:太空种子安全吗?是不是转基因?
“这是最大的误解。”赵婉语气笃定,太空种子与转基因,完全是两回事。
赵婉解释,转基因技术是跨物种的基因转移,打破自然界生殖隔离;而航天育种仅利用太空环境加速植物自身基因突变,全程无任何外源基因引入,机理与自然变异无异。“种子在太空经受辐射后,自身不会增加任何放射性,如同人做一次X光检查,并不会从此变成辐射人。”
早在1981年,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原子能机构已联合认定,航天育种产品不存在食品安全风险。我国三十余年航天育种实践中,从未发生因食用太空种子培育的农产品导致的健康事件。
有力例证来自山东:航天诱变小麦品种“鲁原502”,2018年成为全国第二大小麦推广品种,截至2025年累计推广面积近1亿亩,由其磨制面粉制成的馒头、面条早已端上千家万户餐桌。“老百姓吃了这么多年,没出过任何问题。”
南阳,另一场关于“花”的太空实验正在进行。
作为中国月季之乡,南阳月季种植面积超15万亩,年出圃苗木16亿株,供应量占国内市场80%。但繁荣背后,品种原创力不足、高端种源长期依赖国外引进的隐忧如影随形。
2024年5月,南阳农业职业学院科研团队从近万份人工杂交组合中精选27份优异组合的7570粒月季种子。2026年1月12日,这批种子搭乘力鸿一号遥一飞行器从酒泉升空,穿越卡门线进入120公里高空。
“上天”只是第一步。1月24日种子抵达南阳后,立即进入4℃冰箱低温春化处理50天。3月23日播种,25日破土。但太空种子休眠深浅不一、发芽极不整齐,团队采取“7天一周期”分批精细育苗,后改进为种植子叶展平的种子,将成苗率提升至95%以上。
6月30日,南阳农业职业学院月季智能育苗大棚内,5月23日首株开放的太空月季,时隔37天后再次开花,而且是同时开出两朵,比常规月季45天的复花间隔期缩短了一周左右。这株太空月季表现出的生长速度快、复花率高的特性,也是7570粒南阳月季种子历经120公里高空诱变后,交出的可喜答卷。
即便成功成苗,变异个体中仅极少数属“正向变异”。目前首批20份材料已陆续开花,科研人员正系统观测生长势、花期、花色、香气及抗病性。按计划,2026年底将筛选出50至80株优异单株挂牌建档;2028年底首批3至5个稳定品系有望完成DUS测试及多点试验;2029年至2030年,3至5个商业化新品种才能正式推向市场。从一粒种子到一个品种,通常需要5至8年。
星辰赋予突变的机缘,科研赋予落地的底气。航天育种的浪漫,从来不在于种子遨游太空的高光时刻,而在于科研人扎根田畴、久久为功,把天外的偶然,淬炼为大地的必然。
站在2026年年中回望,河南航天育种版图已然清晰。从主粮作物到特色花卉,从中药材到蔬菜品种,从单纯品种选育到与分子标记辅助选择等前沿技术协同攻关,一条完整的太空—地面—市场链条正在形成。仅河南省科学院同位素所小麦航天与辐射诱变育种创新团队就育成18个国审或省审小麦品种;省农科院小麦丰产优质育种创新团队从选育我国第一个“太空小麦”品种“太空5号”起步,至今已选育太空小麦品种近10个,其中3个获河南省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这条路径指向一个更大的命题:种业安全。在优质强筋小麦自给率不足、花卉引种费用高昂、高端种源受制于人的当下,航天育种提供了一种“非对称”的突围方式:不依赖他人的基因,而是用自己的种子,在太空极端环境中,为自己创造新的可能。
正如南阳那7570粒月季种子所承载的——它们穿越卡门线,不是为了证明“上天”有多炫目,而是为了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我们能不能自己培育出世界一流的自主品种?
答案是:能。但前提是,愿意等。
等一颗种子从太空归来,等它在泥土中生根发芽,等它在风雨中经历淘汰,等它在某一天,开出一朵谁也没见过的花。
这就是河南航天育种的故事。没有捷径,唯有坚持。星辰淬种,大地作答。
三农评弹
把偶然变成必然的人
□刘婷婷
采访之前,我想当然地觉得航天育种是一件很酷的事。飞船上天,太空转一圈,回来就是好种子。到了地里才晓得,哪有什么神仙法术,全是笨功夫。
农业上的事,从来没有什么凭空而来的好运气。每一颗好种子,都是人在田里一年一年熬出来的。太空环境给种子带来的基因变化,说白了就是开盲盒,绝大多数开出来的都不是你要的东西。
种子从天上回来,那才是一切的开始。搞航天育种的人要在田里一棵一棵地看,一季一季地筛,把不好的淘汰掉,把好的留下来。这个活儿一做就是四五年,甚至更久。“中间失败是家常便饭。”赵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她说要等到下一代、下下一代,才知道哪一株不一样。但“可能”两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春夏秋冬,谁也说不清。
我问她,值不值?
她想了想,说:“做农业科研的人,哪有时间算值不值。”
这话听着朴素,细想却沉得很。哪有时间算呢,节气不等人,种子不等人,春天来了就得下地。
育种这件事,本质上就是不确定的。你把所有心思都花进去了,但没人告诉你哪一天能出结果。不像盖房子,图纸画好了就立得住;不像写文章,想明白了就能写出来。育种是一场跟老天爷慢慢磨的持久战,你手里最好的牌,无非是时间和耐心。
河南是农业大省,但不是靠天吃饭的大省。从1200斤亩产的高位再往上走,每一步都极其艰难。航天育种不是捷径,它只是多给了育种人一把锤子。真正把铁杵磨成针的,还是那些年复一年蹲在田里的人,他们的裤腿永远沾着泥,脸庞永远是风吹日晒的颜色。
星辰很远,土地很近。所谓上天,不过是手段;所谓入地,才是全部意义。
种子从太空回来,落在泥土里。没有人知道它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关心,大家只看见碗里的饭、眼前的花。
可就是这样,把天外的偶然,变成人间的必然——这件事,从来就不是靠酷来完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