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究竟何得何失？

元正

　　偶然翻阅《孔子家语》，《子路初见第十九》里一则讲如何看待为官得失的故事，格外令人深思。

　　孔子的侄子孔蔑和弟子宓子贱，在地方为官。一次孔子出行，先去探望孔蔑，开口便问：“做官这段日子，你有什么收获，又有什么失去？”孔蔑答道：“我做官以来，半分所得都没有，反倒实实在在失去了三样东西：衙门里事务繁杂，从早到晚连喘口气的空当都少，根本抽不出时间温习从前读过的书，日子一久，学过的知识反倒越来越生疏；俸禄微薄，连给亲戚置办点薄礼的余钱都挤不出来，慢慢地和骨肉兄弟也生分了；公务说来就来，半分推脱不得，朋友遇上急事我常常抽不开身去探望，久而久之，往日的交情也淡了。”

　　后来，孔子见到宓子贱，问了完全一样的问题，宓子贱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我做官以来，半分失去都没有，反倒实实在在收获了三样东西：从前在书上学的道理，终于有了落地实践的机会，在一桩桩具体事务里反复打磨，学过的知识越用越扎实、越记越牢固；俸禄虽然不算丰厚，却能省出一部分周济身边日子紧的亲戚，一家人互相帮衬，彼此的关系比从前更亲近了；公务虽然繁忙，我总要挤出一点余暇，哪怕托人带点问候、抽片刻登门小坐，朋友之间的心意没断，感情比从前更深厚了。”

　　为官究竟何所得、何所失？这是每一个为官从政者都要弄清的基本问题，它不是利益盘算，而是为政清醒。孔蔑和宓子贱同在地方为官，且大概率都是“官之初”，手头的事务不会轻松，每日的闲暇不会充裕，领到的俸禄也绝不会丰厚，但两人面对同样的处境，却活出了完全相反的得失体验。孔蔑有“三失”，在今天的职场上仍会有强烈共鸣者：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灯光、书页翻到一半就被紧急任务打断的书桌、许久没来得及登门探望的亲友，这些细碎的疲惫攒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滋生“为工作牺牲个人太多，当官不值得”的委屈。可宓子贱的“三得”，恰恰把这份“委屈认知”整个翻转过来：那些被公务填得满满当当的日子，没有让书本上的道理蒙上灰尘渐渐泛黄，反而在一次次处理实际问题和利益问题的过程中被打磨得愈发透亮。他当年鸣琴治理单父，正是靠这份“三得”的认知，把地方治理得民风淳厚。

　　宓子贱关于为官“三得”的认知，体现了让学问与实际相联系的观念、对于利禄不必过分追求的观念，即使在今天，仍能给我们以深刻的启示。“王事若龙”，公务繁多可能如游龙辗转，可恰恰是这份连轴转的忙碌，给了我们学以致用的最好机会。读书从来不是为了把知识锁进书柜落灰，做官也从来不是为了把日子过成应付差事的无意义循环，我们可以在紧张和忙碌中来一场踏踏实实的“习作合一”，干中学、学中干，在处理群众诉求里补好民情课，在破解棘手难题里练出真本领，在日复一日的岗位历练中巩固旧知、习得新知、稳稳成长。俸禄不多，恰恰可以收敛欲望、“俭以养德”，能顾得住个人用度、能照料好家庭日常，本就已是安稳的底气，不必生出多余的贪念。“公事多急”，不能乱了分寸、烦躁难安，沉心静气，忙而不乱，一桩桩急事难事扛下来，心性就在这个过程里磨得愈发沉稳，处理复杂局面的本领也在这个过程里练得愈发扎实，繁忙的岗位本就是修炼心性、提升能力的最好道场。

　　为官从来都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在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期如此，在新时代的今天更是如此。为官者的大部分时间注定要交付给案头的政务、交付给群众的需求，这从来不是一种“牺牲”，恰恰是公职人员实现个人价值的核心路径，也是我们设置岗位、选派干部的现实考量。既然选择了走上从政这条路，就不必总抱怨政务缠身，当你把每一次处理事务都当成一次温习成长，自然能体会到“学而时习之”的纯粹乐趣。我们的工资收入足以安身立命，而田间地头劳作的农户、街头奔波的普通劳动者、生活仍有困难的群体，他们的收入远不如我们稳定，日子比我们拮据得多，我们一定要有“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的警醒与共情。可以说，无论物质保障、精神成长还是价值实现，为官者得到的早已足够丰厚，“身上衣裳口中食”没有一样不来自百姓的供养，本就该常怀知足、常存感恩，并把这份心意转化为奋发干事的动力，实实在在为民谋利，才对得起千千万万的衣食父母。

　　人生在世，得失本就是常态，为官从政更是如此。选择了为官，就不能再把“个人闲暇的多少”“物质回报的厚薄”“社交圈子的宽窄”当成衡量得失的核心标尺，忘了从政这份工作，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把个人的小收获，融入群众的大福祉”的天然属性。你看见的是“挤不出时间温习功课”，有人看见的是“每办完一件民生实事，都是一次更深刻的能力升级”；你抱怨的是“俸禄太少不够接济亲友”，有人看见的是“这份稳定的收入，足以让我安身立命，有余力去温暖身边需要帮助的人”；你惋惜的是“太忙顾不上维系旧友情谊”，有人看见的是“在忙碌中仍能分出心意牵挂他人，沉淀下来的情谊反而更显厚重真挚”。当你把格局打开、把目光放远，跳出个人得失的小圈子再看世界，就会发现那些你原本以为是“损失”的经历，其实全是藏在时光里的成长机缘。

　　为官有“三得”，机会难得，初心守得，人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