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絮语，或曰等春天

文/薛宏新

 

我的老天爷哎，这雪，下得可真叫一个“瓷实”！

 

我蜷在有地暖的餐桌上，手里捧着个粗瓷大碗，里头是半碗温过的红薯糊涂，一口下去，从喉咙眼儿一直热到脚后跟儿，舒坦！窗外头，风跟发了疯似的，卷着雪粒子，抽得窗户啪啪响，像是谁在撒豆子。这天儿，不是人待的，应该是神仙待的。

 

我这人，没啥大出息，就是爱琢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今儿个这雪景，就让我想起个古人，叫袁安，是个东汉时候的河南老乡。

 

袁安这人，老家是汝南的，跟咱这地界儿离得不远，说话兴许都带一股子胡辣汤味儿。那会儿他还在洛阳讨生活，年轻，没名气，穷得叮当响。有一年冬天，洛阳下了场大雪，比今儿个这场还邪乎，大街小巷都埋了半人深。

 

这雪一下，城里就乱了套。家家户户都拿着扫帚铁锹，在门口开路，还有不少人，实在揭不开锅了，就冒着雪出门，想讨口热乎饭吃。这叫啥？这叫“雪中送炭”？不，这叫“雪中讨饭”，难着呢。

 

可袁安咋办？他不出门。邻居们透过门缝看，好家伙，这位袁公子，跟冻僵了似的，直挺挺躺在席子上，瑟瑟发抖，就是不出去。

 

这是咋了？是病了？还是傻了？

 

正纳闷呢，洛阳令（就是那会儿的市长）出来巡视灾情，看见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就袁安这儿静悄悄的，大雪封门，跟个坟头似的。市长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袁安八成冻死里头了！

 

赶紧让人除雪，破门而入。进去一看，袁安是挺惨，脸都青了，但还有一口气。市长就纳闷了，问：“老弟，你咋不出门讨点儿吃的？这都啥时候了，还讲究个啥？”

 

你猜袁安咋说？他有气无力地答道：“大雪天，人人都又饿又冻，我不应该再去打扰别人。”

 

听听，这是人话不？这简直是“圣人话”！搁一般人，早就冲出门，抢都抢去了，哪还顾得上“打扰不打扰”？可袁安不，他觉得，大家都不容易，我不能因为我的饿，去增加别人的难。

 

这事儿，一下就把洛阳令给镇住了。好家伙，这年头，还有这等人物？穷成这样，还能推己及人，固守清贫，这品德，比这雪还白，比这玉还真！

 

当下，洛阳令就拍板了，举荐袁安！后来，袁安当了官，从河南尹干起，一直干到三公，清正廉洁，一心为民，成了东汉的大人物。他的家族，汝南袁氏，也因此成了豪门望族，四世三公，风光无限。

 

你说，这袁安，是不是傻？在那生死关头，还讲啥“节操”？可就是这份“傻”，这份“轴”，让他成了人上人。

 

我常想，要是搁现在，袁安这招儿还灵不灵？

 

就说咱这村口，冬天里，要是下了大雪，那些个打零工的兄弟们，能躺着等死不？不能！他们得去工地，得去码头，得去任何能换俩钱儿的地方。为啥？家里有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有老人病人等着抓药呢。这时候，你跟他讲“袁安高卧”，他能拿扫帚把你轰出去。

 

时代不一样了，活法也不一样了。

 

现在的“节操”，不是躺在那儿挨冻，而是咬着牙，顶着风雪往前走。是扛着水泥，扎着钢筋，爬着脚手架，手上肩上全是老茧，也不哼一声。是哪怕自己只剩下一个馒头，也想着给家里的老人孩子留一口。

 

就像前些日子，我听说个事儿。太原古交，有个姓安的，六十多岁，读过高中，当过兵，退伍回来种地，也进城打工。有回，他在火车站劳务市场，被拉着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母亲》。

 

这老客，抽着烟，想了半天，写了这么几句：“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像我的念想一样，一年年总也断不了。我已经当了爸爸，又当了爷爷，但我已经三十多年没叫过妈妈了……”

 

写得真好，没有华丽的词藻，全是感情。他说他母亲，一辈子就没闲过，天不亮就起，摸着黑才歇。吃饭的时候，从来不上桌，在灶台边忙活，等大家都吃完了，她才瞅瞅锅里，有剩的就扒拉两口，没剩的就说不饿。

 

这不就是咱妈吗？这不就是咱河南乡下的娘吗？

 

老安写他母亲，也是“袁安式”的。她自己受苦，却把甜全给了孩子。她不识字，却教会了孩子骨子里的硬气和对家的担当。

 

所以啊，我觉得，袁安的精神，没过时。它没变，只是换了个模样。

 

它不再是洛阳雪天里的“僵卧不起”，而是安大哥笔下的“母亲”；是每一个在风雪里，为了生活，为了家人，默默坚持，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向命运低头的普通人。

 

这雪，还在下。我这粗瓷碗里的红薯糊涂，也见了底。外头的风，似乎小了点儿。

 

我估摸着，袁安那会儿，躺床上，心里头肯定也在盼着春天。他不是不怕死，他是相信，这雪总有化的时候，这天总有晴的时候。

 

咱们也一样。这日子，有晴有雨，有雪有风，谁还没个难处？可只要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在，那股子“不打扰别人”的善良在，那股子“为了家人啥都能扛”的担当在，就啥都不怕。

 

等这场雪停了，太阳一出来，那雪水一化，地里的麦苗，就该返青了。到时候，咱脱了棉袄，扛着锄头下地，又是一年的好收成。

 

这日子，就得这么过。石打石，硬碰硬，但也得有滋有味，有情有义。

 

我这室内，热乎着呢。外头的雪，下你的吧。我自个儿，吃我的饭，想我的心事，等我的春天。

 

这不挺好吗？

责任编辑：王艺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