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晶
城市中科技与工业的飞速发展,使居民的孤寂感加重,居民对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愈发向往。如何塑造城市文化的记忆,如何守望并安放这种现代性的乡愁,已成为城市规划、建筑学、文化研究及公共管理领域亟待解决的重大课题。城市不仅是物理性的居住空间,更是承载集体记忆与文化认同的场所。记忆与乡愁作为城市文化软实力的核心维度,构成了城市居民情感归属与身份认同的精神基底。
锻造城市文化记忆
锻造城市文化记忆需要超越简单的符号化复制,转向对日常生活实践、历史文脉延续与公共空间的深层关注。记忆并非个体的纯粹生理活动,而是在社会框架中被建构起来的。城市作为典型的“记忆场所”,其街道、建筑、广场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社会群体进行记忆交流与身份确认的媒介。而集体记忆具有短暂性与代际不稳定性,文化记忆则强调记忆需要通过固定的文本、仪式、图像以及空间象征物,来实现跨代际的传承。
文化记忆常表现为一种“文本化”的空间,历史街区、纪念碑、老字号、甚至是具有特定时代特征的工人新村,都成为了文化记忆的“能指”。这些“文本化”的空间是以场景化图像的瞬间浮现在人们的头脑中的,凝结了人们的情感与寄托。例如,王安忆《长恨歌》中上海的弄堂、老舍《想北平》中的北京胡同与老城墙、朱自清《南京》中的寺庙楼台、贾平凹《西安这座城》中的城墙角楼与垛口,以及阿来《成都物候记》中的宫观与楼亭都是城市人的记忆场。它们彰显了城市特定场所中的集体记忆,即群体的故事、情感及回忆,并将这些集体记忆具象化和物质化,触发城市集体的情感共鸣与共同乡愁。
铭记城市乡愁
铭记城市乡愁需要在流动的现代性中重建“场所精神”,实现传统与现代、记忆与发展的辩证统一。场所精神是每一个独立人或场所的特有的精神特质与灵魂,它包括方向感和认同感,即一个人在特定的空间中,能够辨别方向,晓得身至何处,并在环境中认同自己。场所精神需要以群体的共同经验为基础,物质空间和储存空间为依托,共同打造民族与国家的记忆场。记忆之场存在于“记忆与历史的断裂之处”,当真实的、鲜活的记忆逐渐消失,人们便需要通过建立档案馆、博物馆、保护历史建筑来人为地捕捉记忆。
城市中标志性建筑担当守护记忆的重要历史职责。凝结着民族记忆与国家集体记忆的标志性建筑则成为各国文化记忆的符号与象征,成为“凝固的记忆”。例如,我国故宫,不仅见证了皇室王朝的兴衰,更是辛亥革命、文物南迁、新中国建设与现代化发展、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等历史进程的亲历者。可以说,故宫是一个动态的、始终在被历史构建的场所,它不但传承了中华民族的礼仪美德,更通过媒介、话语、机构等对当下的社会文化进行创造性编码,使“故宫记忆场”成为连接过去、构建现在与未来的文化记忆场域。近几年,故宫通过开发符合时代气息的文创产品、动漫设计、网络应用程序(介绍故宫建筑、神兽、服饰、陶瓷、书画等),以及国际间文物交流项目(与其他博物馆等进行展览交换、学术交流、文物保护和管理经验的交流),使自身成为凝结中华民族精神、体现中华民族多元文化融合的国家文化记忆容器。它不断变化、建构具体的时空框架与语境,成为具有民族及国家精神的“活文化”。
城市特色博物馆也是构建城市身份与记忆的重要标识。博物馆作为现代性的产物,在文化记忆的保存、建构与传承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不仅是文物的收藏与展示场所,更是社会集体记忆制度化的核心机构,承担着将流动的交往记忆,固化为稳定的文化记忆的独特功能。例如,杭州的中国丝绸博物馆,作为中国最大的纺织服装类专业博物馆,也是世界最大的丝绸博物馆,讲述了中国丝绸的发展历史、历代成品以及杭州在服饰遗产收藏、保护、传承及创新方面的特殊作用,体现出杭州人在“一带一路”中历史的命运与现代的责任担当。而广州革命博物馆则通过广州起义纪念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纪念馆及中华全国总工会旧址纪念馆等场所,展现了广州在中国近代革命史中不可替代的独特作用,传承了广州“敢为天下先”的城市精神与气质。
文化记忆的传承离不开重复性的仪式。传统节日、庙会,甚至是现代的城市马拉松、音乐节,都可以成为塑造当代城市文化记忆的载体。通过固定的时间与空间节点,让居民参与到集体性的仪式活动中,产生共享的情感体验,从而形成新的集体记忆。博览会、艺术节(音乐节、电影节、戏剧节、时装节等)、美食节、图书节、城市特色节日等,都增强了居民的参与感与认同意识。例如,上海国际电影节、长春电影节、北京国际电影节和海南岛国际电影节早已成为城市的重要记忆与标识。迷笛音乐节、草莓音乐节和上海西岸音乐节使北京、东莞和上海享有国际盛誉,人在节日中感受到城市魅力,也加强了自身与城市的认同。除此之外,人们还在城市纪录片中铭记着城市的乡愁,例如,《百年南京》《城市24小时》《金城兰州》《城市梦想》《北京记忆》及《最后的棒棒》等都记录了南京、郑州、武汉、兰州、成都、北京、重庆等城市各个时间段和领域中的个体记忆及集体记忆,向人们展开了城市生动火热的生活图景,加深了各城市居民的认同感,铭记了他们的城市乡愁。
总之,锻造城市文化记忆与铭记城市乡愁的终极目标是将冰冷的空间转化为温暖的场所。城市不应只是冰冷的空间,更应是人类栖居的家园,而家园的生成,需要时间与情感的投入。当一位老人在同一棵树下下棋超过30年,这棵树便成了家园;当一对恋人在某个长椅上海誓山盟,这个长椅便成了家园。锻造记忆的工作,就是为这种情感的发生提供土壤。铭记城市乡愁并非拒绝高楼大厦与科技进步,而是警惕那种割裂历史、抹平差异的“野蛮生长”。真正的现代性,应当有能力包容历史,让城市留住记忆,让人们记住乡愁,这是一项涉及城市规划、建筑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多领域的复杂系统工程。我们要真正理解,城市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住所,更是安放当代以及万代子孙灵魂的精神家园。
【作者系天津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本文系天津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美国当代视短篇小说中的视觉艺术研究”(TJWW22-003)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