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河南青年的方言语码转换与身份认同研究

　　摘要：本文以新时代河南青年为研究对象，探讨其在多语环境下的方言语码转换现象及其与身份认同的内在联系。研究发现，河南青年的语码转换不仅是应对不同交际场景的策略性工具，更是其建构多元、动态、协商性身份认同的关键实践。方言在青年身份标识中具有重要意义，其功能从地域认同的载体，到兼具情感维系、风格展示与群体归属感的复杂符号系统。本研究为理解全球化与数字化背景下的语言变迁与青年文化认同提供了新视角。

　　关键词：语码转换；身份认同；河南青年；河南方言

　　语码转换这一概念最早由Blom＆Gumperz（1972）定义为“在同一次对话或互动中，说话者从一种语言变体转向另一种语言变体的行为”，这里的语码转换是个广义的概念，既包含了语言之间的转换，又涵盖了方言与共同语之间的换用。身份认同则是指个体在认知、情感与行为三个层面上，整合自我身份与群体归属的心理过程，其本质是对“我是谁”及“我归属于何处”的持续探索与确认。语码转换与身份认同的关系体现在“双向建构”中：一方面，个体通过语码选择主动塑造身份，如河南青年在异乡使用方言彰显地域归属；另一方面，特定的社会语境与规范，如职场要求使用普通话，也会反向规约个体的语码实践，从而参与其身份认知的形塑。

　　一、河南方言的语言特性与青年语言实态

　　河南方言，作为中原官话的核心分支，在语音、词汇、语法上具有鲜明的地域性特征。语音上，存在舌尖前音与舌尖后音的转换、特定韵母的变异、介音脱落及次浊声母入声字归阴平等特点，如“深”读作[tʂʰən]、“热”读作[ʐɛ]、“对”读作[tei]、“麦”读作阴平[mai²¹⁴]等。词汇上，高频使用生动凝练的单音节词，如“谝”（夸耀）、“尖”（吝啬），保留诸多古语词（如“馏馍”），并拥有特色的合音现象（如“做啥”合为[ʦua⁵³]）。语法上，处置式和被动式常用“叫”或“给”作标记，程度副词“血”“怪”使用广泛。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河南方言贴近生活、高度形象化、幽默亲切且富有感染力的地域表达体系，使其成为承载地方文化认同与情感记忆的重要载体。

　　然而，在新时代背景下，河南青年的语言实态呈现出显著的代际差异与分层现象。普通话教育自小学起全面普及，使其成为大多数河南青年的标准语码。相反，系统掌握方言的能力在不同青年群体中呈现分化：生长于城镇核心家庭、父母教育程度较高的青年，其方言能力可能局限于理解与简单表达，呈现“半母语化”或“退化”趋势；而在农村地区或与祖辈共同生活较多的青年，其方言能力通常更为稳固。

　　二、河南青年方言语码转换的类型

　　基于Myers-Scotton（1993）的“标记模式”理论框架，河南青年的方言语码转换可依据其交际目标与社会认知，主要分为两种基本类型，并在具体模式上体现丰富性。

　　（一）情境型转换

　　此类转换主要由外部交际情境的变化直接触发，是一种符合社会预期、相对“无标记”的适应性行为，其核心逻辑是“对象或场景决定语码”。

　　家庭场域的内外切换是最典型的模式。青年在与家乡亲人聊天时，方言是维系亲情与认同的首选语码。一旦谈话对象转为外地访客，则会迅速地切换至普通话。例如，一位新乡青年与奶奶用方言聊家常时，接到导师的电话，其语言会瞬间转为普通话，通话结束后又自然地切回方言。进一步扩展到地缘社群，在同乡聚会、校友会等场合，发起对话者常会首先使用方言问候，如“吃饭了冇”，以此激活共同的地缘身份，构建“自己人”的交流框架。而在城乡流动的跨场景实践中，语码转换更显动态：一位从农村到郑州求学的青年，在家乡集市会用方言与商贩交谈（“这菜咋卖？便宜点儿中不？”）。

　　（二）喻意型转换

　　此类转换主要由说话者的交际意图驱动，是“有标记”的策略性选择，旨在创造特定的修辞、情感或身份表达效果。其模式更为灵活多变。

　　首先是情感强化与幽默表达上，如果在普通话交谈中，突然插入地道的方言语汇，表达的亲切感和幽默感则会瞬间增强。例如，在普通话叙述中感叹“这事儿办得真得劲儿”，或开玩笑时说“你咋恁能咧”，此时的方言片段如同语言“调味剂”，起到凸显情感浓度、拉近心理距离的作用。这种转换常见于朋友、同龄人之间的非正式交流。

　　这类转换也常用于引述与评论：在转述他人（尤其是长辈或典型的地方人物）话语时，青年常会切换到方言，以达成逼真的模仿效果，并可能隐含对其所代表观念或风格的轻微疏离或调侃。例如，“俺爸当时就说：‘甭管咋说，你得有个正式工作！’”这里的引述转换，既再现了场景，也微妙地传达了代际观念的差异。

　　三、语码转换的多维动因与身份协商

　　河南青年的语码转换行为，不仅仅是一种语言行为，其背后蕴含着复杂的社会心理动因，本质上是说话者在不同社会框架中进行身份协商的动态过程。

　　（一）工具性动因

　　语码转换表层动因在于实现交际适应与沟通效率最大化。面对不同语言背景的听者时，说话者会选择对方最容易理解的语码形式，例如对外地人使用普通话，这是保障信息有效传递的基本策略。同时，在正式场合如会议、课堂中，使用普通话也符合既定社会规范，有助于维持交流的严肃性与专业性。这种语言上的调整，体现了“交际适应理论”中的“趋同”策略，即通过接近对方的语言习惯来减少社会距离、增强沟通效果。

　　（二）心理与情感动因

　　河南方言不仅是河南青年的“情感母语”，其简洁独特的语言质感，如“中”“得劲儿”等词汇，更成为情感共鸣的高效载体。在压力情境或同乡交流中使用方言，实则是调用一套自带温度与画面的表达系统，能迅速降低心理防御、强化“咱河南人”的群体认同。

　　反之，在融入北上广深等更广阔社会空间时，许多河南青年会有意强化普通话的流利度与标准性，甚至淡化部分方言特征。这不仅为沟通便利，更是一种主动的“形象管理”。通过剥离语言中易被贴上“乡土”“憨直”标签的听觉符号，来贴近其向往的“现代”“专业”身份。这种疏离并非决裂，回归日常环境中，他们仍会重拾那些最具情感张力的方言元素，以维系深厚的情感根系。

　　（三）认同建构动因

　　作为语码转换最核心的动因，其本质是主体在不同社会框架中进行身份协商与话语调适的实践。在具体社会互动中，青年往往依据语境激活相应的身份角色。例如，在家庭或同乡交往中使用方言，履行情感与伦理认同；在学术、职场等正式场合转向普通话，构建专业与理性形象；在社会群体中则可能融入特定行话或网络用语，完成圈层内的身份表演。这种“码随境转”的实践，不仅体现了身份模块的灵活调度，还常被用于应对外部的身份刻板印象，同时在私人表达或文化创作中重新发掘与诠释方言的符号价值，从而赋予“河南人”现代、进取、有根的新内涵。最终，通过持续而情境化的语码实践，河南青年不是在“地方”与“全国”、“传统”与“现代”之间做静态取舍，而是在语言的选择与切换中，建构并维系一种兼具本土关怀与开放视野的动态复合型认同。因而，语码转换不仅是沟通工具，更是其进行认同建构与重构的重要言语资源。

　　四、结语

　　河南青年的语码选择绝非简单的语言习惯，而是一种主动的、策略性的身份协商行为，深刻地体现了他们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交织的语境中，对“自我”与“归属”的持续建构与重构。方言与普通话的转换，不仅是应对不同交际场景的工具，更是其整合地方传统、国家认同与现代都市性，最终形成“既扎根又开放”的复合型身份认同的关键语言资源。

（作者单位：安庆师范大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