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城市刚刚苏醒。红旗区文物局文保员张敬韶,早早来到单位。他照例走向院内的大观圣作之碑,凝视片刻,然后轻轻擦去碑上的浮灰。晨光中,宋徽宗“八行八刑”的字迹清晰显露。这块碑只是新乡众多石碑中的一块。
漫步城乡,山隅古刹、河畔荒丘、市井园囿之间,一方方青石碑碣错落伫立,苔痕爬额,风雨蚀字。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石碑,便是新乡最先落笔大地的具象史书。由有形石刻生发开去,牧野还有两座超脱石材、扎根人心的丰碑:先烈志士以热血熔铸的心碑,一城百姓以烟火实干攒就的口碑。古碑存文脉之根,心碑凝精神之魂,口碑立发展之本。三碑相依,形神共生。
古碑立脉
新乡文脉的原点,可追溯至仓颉造字的远古传说。相传,黄帝的史官仓颉在此地初创汉字,开启了华夏文明以文字传续的宏大篇章。南宋人罗泌在《路史》里记过一笔:“居阳武而葬利乡。”阳武即今原阳县,县北杏兰一带相传为利乡,有仓颉墓遗址留存。新乡县朗公庙镇至今保存有仓颉庙,庙内原有清雍正元年所立仓圣鸟迹书碑,碑上镌刻着仓颉创造的鸟迹书。原阳县前献功村、后献功村的村名沿袭千年,将文字诞生的礼乐盛景化作代代口耳相传的乡土旧事。传说与遗存相互印证,字祖文脉自此在牧野落地生根。
3000年前,牧野之战的号角吹响,周武王大败商纣,奠定周朝800年基业。这场大战虽无原碑留存,却化为最古老的精神图腾。新乡的人文形象,自此雕镌上雄浑、刚健的底色。春秋时孔子周游列国,曾在长垣、卫辉一带讲学。《诗经》中《鄘风》《卫风》多篇出自这片土地,“谁谓河广?一苇杭之”的深情咏叹,“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质朴情谊,传唱千年而不衰。
原阳县东关,古博浪沙石碑静立。清康熙二年阳武知县谢包京立石,碑高2.35米,记载张良刺秦的壮举。村里的老人时常带孙辈来此,指着碑说:“2000多年前,张良就是在这里伏击秦始皇,咱原阳人骨子里就有这股子胆气。”抚读碑文,仿佛听到2000年前那一声铁椎砸下的巨响。张良的一腔热血,为这片土地注入了刚毅果敢的基因。
汉代的风骨,在先贤杜诗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位卫辉人出任南阳太守,除暴安良、兴修水利、发明水排鼓风冶铁,使南阳成为全国富庶之地。百姓感念其恩德,尊称他为“杜母”,与西汉召信臣并称“召父杜母”。勤政爱民、实干兴邦的精神,千百年来滋养着这片土地。
卫辉比干庙内,北魏孝文帝皇帝吊殷比干文碑巍然矗立。北魏太和十八年,孝文帝迁都洛阳途中凭吊比干墓撰文立碑,碑文楷书刚健端庄,将北方游牧民族的豪迈与中原汉文化的温润完美融合。“朕独慨尔,于兹弗已”的叹息,既褒扬比干忠烈,也见证民族融合。每年农历四月初四,海内外林氏后裔不远万里赶来祭祖。一位从福建来的林老先生抚摸着碑上的字迹,声音哽咽:“先祖比干以死谏君,忠烈之气传了3000年。我们林家不管走到哪里,心中的根永远扎在这里。”同为北魏遗存的新乡县西明寺造像碑,被誉为“中原造像之冠”,通高近5米的青石上雕刻着西方三圣,面相清瘦、衣袂飘逸,“褒衣博带”的造型尽显中式审美,是佛教本土化的璀璨结晶。
唐代的功业,刻在辉县百泉卫源庙的百门陂碑上。长安四年所立,详实记载了百门陂水利工程的灌溉范围与管理规制,千年间润泽万顷良田。驻足碑前,仿佛看到汩汩流水穿行田垄之间。当地人说起这块碑,语气自豪:“咱这儿自古就懂得治水,老祖宗的智慧今天还在用。”
新乡文庙里,藏着大观圣作之碑。宋徽宗赵佶用瘦金体御书“八行八刑”教育条例,蔡京题额。瘦金体铁画银钩,笔锋凌厉、气韵精美。辉县百泉碑石林立,为中原石刻胜地。苏轼的题字,历代文人的诗文题记,层层叠叠地刻在石头上,使百泉有了“中原颐和园”的美誉。民国时,爱国将领冯玉祥驻留新乡,在百泉留下一块碑,上书“人民百泉”四个字。一个戎马一生的将军,对着一片山水写下“人民”二字,那份深情,石能言之。
一方古碑一段史,一寸青石一寸魂。从仓颉鸟迹到冯玉祥“人民百泉”,千余年间碑石林立,文脉从未断绝。这是新乡的来路,也是新乡的根。
心碑铸魂
古碑记史,心碑铸魂。近代以来,牧野儿女用血肉铸起无形的碑,不在庙堂,而在老百姓的心窝里。
凤泉区陈堡村东北角,四十七烈士殉难处纪念碑静静伫立。1944年春,47名八路军战士因伪保长告密陷入重围,全部壮烈牺牲。每年清明,碑前总有祭扫的群众。英雄走了,根扎在土地里;碑立起来了,魂活在记忆里。
市区解放纪念碑,是新乡获得新生的见证。皮定均将军率“皮旅”在新乡一带抗击日寇,他的威名和爱民情怀至今在百姓口中传颂。饭桌上、大树下、茶馆里,老人们说起“皮司令”,眼睛都会亮起来——那是一种活着的记忆,比石头上的字更烫手。
和平年代,实干兴邦。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郑永和扎根辉县,带领群众开山治水、垦荒拓田。晚年的他初心不改,78岁高龄仍率“老头队”凿壁开渠、完善水利。山崖间百姓自发凿刻的“人民永和”,没有名家撰文,却是民心凝成的赤诚丰碑。当地村民说:“郑书记心里装的是咱老百姓,他不让立碑,咱就刻在石头上。石头风化了,字还在心里。”
太行绝壁上,还有百姓为“太行公仆”吴金印刻下的“民心碑”。他在狮豹头乡60余年,带领群众打通6个山洞,筑起85道大坝。调任唐庄乡(现唐庄镇)后,又把荒山变成果园。村民想给他立碑,他见一块凿一块:“功劳是大家的,不要给我立碑。”可百姓的心意挡不住:“吴书记,您不让刻,我们就往心里刻。您修的路、造的田,哪一样不是碑?”如今唐庄镇随便一个村民,说起他们的吴书记,眼睛里都带着光——那不是客套,是打心眼儿里服气。太行的悬崖峭壁、田间地头,到处是百姓留下的感激之言。
回龙村的挂壁公路,是当代“愚公”历时8年,在绝壁上凿出9公里盘山路和1公里隧道,结束了祖祖辈辈行路难的历史。当地老人摸着凿痕说:“家家出人,钢钎打断一根又一根。现在汽车能上山了,娃娃上学不用翻山了。这路就是咱回龙人的碑。”那条悬在云雾间的公路,凝聚着新乡人不畏艰难、敢闯敢干的奋斗精神,是刻在山河之上的时代丰碑。
基层沃土上,榜样精神代代接力。申六星带领辉县市南李庄村建设新农村、发展集体经济,让落后村变成全国文明村。如今的南李庄村,街道整洁,村民脸上洋溢笑意。他用自己的实干,在百姓心里立起一座碑。
新时代有新担当。戍边烈士肖思远从新乡走出,面对外军挑衅挺身而出,壮烈殉国。他才20岁出头,消息传回家乡,整个新乡沉默了,然后是长久的心痛与骄傲。在他的追思会上,一名年轻人说:“肖思远用命守住了国门,咱在自己的岗位上,也不能给他丢人。”牧野儿女的赤诚忠魂,化作了新时代最耀眼的爱国丰碑。
从郑永和、吴金印、申六星到肖思远,新乡的时代新碑从来不是孤峰独秀,而是一群人、几代人的精神群像。他们以实干破局,以奉献立身,以报国铸魂。他们让“心碑”有了温度,更有了重量。
口碑为本
古碑是历史,心碑是精神,而口碑,是新乡在新时代最鲜活的注脚。口碑不在石上,在人心里。它是产业发展的机声隆隆,是城乡巨变的笑脸盈盈,是千千万万新乡人实实在在的奋斗。
5月26日下午,市育才小学报告厅里,市总工会将《劳模印记》宣传画册赠送给学生。画册由知名画家用漫画笔触和少儿化语言精心绘制,描摹了40名劳模风采。孩子们捧着画册看得入迷,有人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这样的人。”一名工作人员道:“我们不是在讲故事,是在播撒种子。”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会发芽——孩子们有的会成为工程师,有的会成为医生,有的会成为老师......但他们都会记得,小时候读到过那些闪闪发光的人。
新乡的口碑,镌刻在产业发展的筋骨里。“起重机械之都”“振动机械之都”“过滤之乡”——这些称号是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卫华集团的起重机械从新乡出发,吊起全世界的工地;华兰生物的血液制品和疫苗,护佑无数人的健康;新航集团的汽车零部件融入全球产业链。从“新乡制造”迈向“新乡智造”,流水线上工人的汗水,实验室里工程师的智慧,就是口碑最硬核的底气。
新乡的口碑,也生长在创新的土壤里。作为国家创新型城市、郑洛新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核心城市,新乡的高校资源在全国地级市中堪称翘楚。河南师范大学、河南医药大学、河南科技学院......一座座象牙塔里,年轻的面孔进行着前沿研究。科教优势加速转化为创新动能,生物医药、新能源、新材料等领域不断涌现突破性成果。越来越多的创业者把这里当作热土,他们用脚步投票——这就是最好的口碑。
新乡的口碑,更洋溢在城乡巨变中。从老旧小区改造到生态水系建设,从“五湖四河两渠”的碧水绕城到太行山区的美丽乡村,城乡面貌日新月异。卫河两岸垂柳依依,河水清澈见底,市民王晨旭说:“以前的河水黑黢黢的,夏天根本不敢靠近,现在我跟老伴儿天天来散步。”太行山里的村庄通了柏油路,民宿错落有致,游客络绎不绝。全国文明城市、国家卫生城市、国家森林城市......荣誉挂在墙上,但百姓脸上的笑容才是最真实的奖牌。
新乡的口碑,已融入千千万万新乡人的日常里。斑马线前,车辆停下来,行人加快脚步,彼此点头致意。办事大厅里,工作人员耐心解答,群众满意而归。“一网通办”让数据多跑路、群众少跑腿。环卫工人凌晨扫街,交警在烈日下指挥交通,医生在无影灯下抢救生命,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知识。口碑无形,却有千钧之力。它让游子归心似箭,让客商近悦远来,让这座城市始终保持向上的姿态。从太行山上的“民心碑”,到产业发展赢得的“实力碑”,再到千家万户传颂的“口碑”,新乡以实干作答、用奋斗圆梦。
三碑相依,古今相续。
古碑无言,让新乡记得住来路——三千年的文脉,就藏在那些斑驳的石刻里,等着你去辨认、去触摸、去传承。心碑有魂,让新乡守得住初心——郑永和的锤声、吴金印的背影、回龙人的钢钎、肖思远年轻的面庞,一直在提醒这片土地:什么是不忘,什么是担当。口碑有声,让新乡看得见未来——机器的轰鸣、校园的书声、百姓的笑语,汇聚成这个时代最动听的交响。
太行巍巍,黄河汤汤。牧野大地上的这三座碑,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在石刻里,在民心里,在千千万万新乡人的奋斗里。最好的碑,从来不是让人跪拜的,而是让人站起来。每一个新乡人,都是这碑上的一笔一画。而这座碑,还在继续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