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麦浪物华新——重读《观刈麦》有感

新乡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军旗

千里中原，大地黄了又青，青了又黄，一年又一年。

六月新乡，芒种又至，机器奔忙，新麦飘香，阡陌欢唱，好一幅丰年盛景！

夜晚间隙，陪伴稚子，教读“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只见摇头晃脑，并不识其意。这是中唐诗人白居易《观刈麦》之首句，全诗130言。记者多年前初读此诗，亦是粗粗浅浅。如今目睹“三夏”丰收新貌，再品诗文，一字一句皆映千年沧桑巨变。

地还是那块地，劳作方式早已改天换地——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毒日。焦麦。弓腰挥镰。拾穗糊口。诗人笔下的场景，跨越千年时空，亦如新乡籍著名作家刘震云在北大讲述的那样：个头不到一米五六的外祖母，在三里路长的麦趟子里，只要一扎下腰，从来不直腰。

犹记得上小学时，每天唤醒全村人的是叮叮当当的打击声。祖父左手掌钳，右手持小锤定点位，伯父、父亲分抡大锤相继砸，锻打出镰刀等农具，十里八乡多使之收麦。没几年，联合收割机出现，镰刀再也卖不出去，祖父伤感：辈辈儿传下的手艺就这样失传了？！父亲接过话茬说，时代不一样了，失传也是好事。

收割机替代了镰刀，打麦机替代了石磙，良种替代了自留种，管网替代了漫灌……过去耗时一个月的麦收季，转眼间七八天搞定。

现在更快了。截至6月4日下午4时，全市麦收417.9万亩，占麦播面积581万亩的71.8%。1.4万余台“铁牛”驰骋而过，再过一天“大头”落地。

更智能了。在广袤的中原大地，粮田变良田，“会种地”变“慧种地”。你瞧，过去全家老少齐上阵拉耧耩麦，现在北斗农机自动驾驶作业；过去旱涝凭天意、防虫靠土法，现在一键式灌溉、无人机飞防成标配……

人在干、数在转、云在算，科技赋能改变了千百年来的劳作方式，智慧农业终结了“面朝黄土背朝天”。难怪马有永父子俩靠一部智能手机，耕管5000多亩地不在话下。

粮还是那茬粮，政策红利早已普惠乡野——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焦黄的田垄上，贫苦的农妇抱着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拾来的麦穗，指望它填饱饥肠，只因缴纳租税卖尽家田。

古之苛捐杂税，名目繁多，百姓不堪其重。以白居易生活的中唐时期为例，赋税征收实行两税法，按资产和田亩征税，分夏、秋两季征收，户税纳钱，地税纳米粟。

曾经，拉着平板车交“公粮”，成为乡村麦收过后不变的奔波。那是2004年年底，河南“官宣”：全省自2005年起全境停征农业税，延续两千多年“交皇粮”在中原终结。2005年12月29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作出自2006年1月1日起废止《农业税条例》的决定。至此，农民不但不向国家缴税，每年还收到国家发放的种粮补贴。

听一听咱种地农民算的一笔账：种一亩地，国家给予地力补贴114.7元，直接打到银行卡上；春季“一喷三防”中又免费发放农药；如果田地铺设滴灌带、开展规模化轮作种植，每亩又能分别获得120元、50元至70元补助。购买农机具、烘干设备的话，也有相应补贴。同时，在建设高标准农田过程中，每亩财政投入超4000元，农户不用掏一分钱。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也是农户家庭最踏实的底气。今年全国两会上，一则“启动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30年整省试点”的新政，再度给亿万农户吃下长效“定心丸”。

从“纳粮完税”到“种地领钱”，从“闻者悲伤”到“仓盈知礼”，一古一今、一取一予、一悲一喜，尽显政通人和、山河焕新、岁稔民康的新时代山乡巨变。

赵云 摄

人还是那庄稼人，乡土文脉正赓续传承——

我国是一个重农的国度。对于中原地区而言，“三夏”不仅仅是一场生产劳动，更是融在心里的农耕文脉、扛在肩头的粮仓使命、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情怀。

这里，有丰产丰收的喜悦、为国种粮的自豪。麦子一茬茬种下去，希望一点点长起来，丰收的喜悦绽放中原沃野，让国人端稳饭碗的自豪飞向神州大地。一组组数据足以证明，河南用不足全国1/16的耕地，生产了近1/10的粮食、1/4的小麦。在新乡，中原农谷带动河南主要农作物良种覆盖率达97%，带动河南每年为全国提供优质种子45亿斤，其中冬小麦供种占全国的50%。我们完全可以豪迈地说，粮食生产是河南的一张王牌，中原熟、天下足！

这里，有应天惜时的敬畏、赓续农脉的守望。“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清明前后，种瓜点豆”“麦熟一晌，龙口夺粮”“芒种芒种，连收带种”……一句句朗朗上口的农谚，道出了劳动人民敬畏自然、珍惜地力，循时令播种、依天时耕作的朴实哲学。今天，尽管现代农业飞速发展，但它依然有着很强的指导意义。在获嘉县，在新乡县，在辉县市，在凤泉区等等，一耧一耙、一镰一篓，进入农耕文化博物馆，定格着老一辈的过往岁月，激起研学学生爱护粮食、珍爱生活的成长自觉。

这里，有万千游子的乡愁、萦怀难忘的童趣。十来天前，麦儿黄，一句“河南老表回家收麦”的全网呼叫，瞬间刷屏各大平台，牵动千万在外打拼的中原儿女心弦。“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儿时的麦收时节，人人下地，户户忙碌，邻里互助割麦、打场晒粮，孩童结伴捡麦穗、麦垛间捉迷藏，尝一口刚出锅的新麦馍，多么清香解饿呵！一方麦田在故土，一缕麦香满心间，如今即便不必归来，视频里的滚滚麦浪、轰鸣机声，电话里的绵长乡音、丰收喜讯，便足以慰藉漂泊在外的思乡情愫。

一诗阅千载，一田见兴衰。时代浪潮奔腾不息，平畴沃野岁岁流金。

假如，白乐天穿过历史，踏原野、访乡亲，定然不会生发“闻者为悲伤”的怆然、“尽日不能忘”的愧怍。以诗歌气象滋养华夏、以写实笔墨映照苍生的诗王，该是如何惊叹九州乡土的时代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