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的原阳,日头毒辣。我口干舌燥,忽闻一阵霸道异香,循味拐进一条胡同,看见一家“虾米烩面馆”。
未进屋,先听见“咕嘟咕嘟”的声响。进门,热气裹着咸香扑脸。一赤膊汉子正抡臂揉面,“啪!啪!”跟打铁似的。灶上一口黑铁锅,稳稳卧着,白花花的汤翻滚着。
掌柜叫虾米,满脸皱纹,眼皮不抬,嗡声吐出一个字:“坐。”
“这锅汤,熬了七天七夜了。”虾米像是自语。我一愣。只见汤色黄亮如金,浮着晶亮油花,稠得能挂住勺。
虾米敲了敲锅沿:“熬汤,急不得,得文火、慢炖。骨头要本地山羊棒骨,砸开;肉要带皮羊肉,焯水。下姜块、葱段,再把花椒、八角、桂皮、草果用布包了扔进去。熬!头两天去膻,后两天提鲜,最后三天熬魂儿!把骨头里的髓油一丝丝挤出来,熬得汤由清转白,稠得晃眼。这时候,舀起一勺,勺底能映出人影儿——这才算把羊骨头的魂儿给熬出来了!”
面馆里挤满了人。一个风尘仆仆的货车司机,进门一坐下就闷声道:“来一大碗,汤肥肉瘦,辣子多些!”
面上来了,他来不及寒暄,俯身下去,额头几乎碰着碗沿。只见他筷子一挑,呼噜呼噜,吸溜之声响成一片。
我也端起碗,吸溜了一口。
面条宽厚筋道,裹着浓香滚烫的羊汤入口,嚼劲十足。肉片薄而不烂,毫无腥膻,只余醇厚芬芳在唇齿间流连。汤更是精华,入口厚重绵长,辣椒油的鲜辣恰到好处,激得人头皮发麻,额角鼻尖渗出细密汗珠。
我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直滚到肚肠,像是把半辈子攒的寒气都从骨头缝里逼出来。
面馆里有个外地跑长途的司机吃得满头大汗,直起腰杆,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叹道:“就冲这口汤,多绕两百里路也值!这碗面下去,才算是踩到原阳的地气儿了!”
虾米收拾着碗筷,嘴角微微上扬。他给我续了半碗面汤,说:“小伙子,你别看这面简单。里头的讲究,可大了去了。”
“这原阳烩面,传说有年头了。说是唐太宗李世民,当年落难逃到咱这儿,又冷又饿。一户回民母女救了他,宰了家里的‘四不像’麋鹿炖汤,又急急忙忙把面团扯成条下锅。李世民吃后寒症速愈,后来当了皇帝,赐名叫‘麒麟面’。再后来麋鹿少了,才改用羊肉,演变成了今天的烩面。”
我听得入神。
虾米指着那口老汤锅:“你看这锅,锅沿上的油泥,厚得刮不尽。那是多少年的功夫!那是岁月的包浆!这汤,新汤兑老汤,老汤养新汤,灶膛里的火,几十年就没断过捻子!这叫啥?这叫传承。”
我恍然大悟。
这原阳烩面,看似粗犷实则精致。它不像南方点心小巧玲珑,它有的是北方人的豪爽与大气。大碗面,大块肉,大口吃喝。
我离开时,天色已晚。胡同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下,还有食客在进出。我摸着滚圆的肚子,心里头暖洋洋的。这原阳烩面,它哪里只是一碗面?它分明是原阳人的魂。
那汤,熬的是岁月,熬的是耐心,熬的是对生活的执着。那面,揉的是筋骨,揉的是韧劲,揉的是对故土的眷恋。那肉,炖的是醇厚,炖的是实在,炖的是北方人的豪爽。
正如虾米所言,这汤锅日夜翻滚,熬煮的岂止是骨头?分明是原阳人骨子里化不开的那股韧劲与滚烫的念想。
原阳烩面,中!
(作者系原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