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林
站在获嘉县那处沉默的同盟台上,我仿佛望见3000年前的烟尘。据传,这里曾是周武王伐纣前与诸侯盟誓之地。向东北眺望,是卫辉、辉县一带的牧野古战场;向东南而视,封丘陈桥驿的屋檐在远处若隐若现——那里,一件黄袍曾悄然加身,开启了一个文化鼎盛的时代。脚下是新乡,一片被黄河水滋养又被烽火反复淬炼的平原地带。我1992年入伍来到新乡,在部队服役近30年,走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每一处古战场遗址,每一段城墙残垣,都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与战争的千年纠葛。从牧野到陈桥,从桂陵到野厂,新乡见证了多个中国历史关键节点的军事事件。而更令我肃然起敬的,是这片土地养育和接纳的英雄们——从郭兴、许冠英、刘海珠、刘海秋到廖亨禄,他们或生于斯长于斯,或将生命奉献于此,共同编织了新乡的英雄谱系。
这些战役带来的不仅仅是权力的更迭、疆域的争夺,更是文明演进中的阵痛与分娩。每一次刀兵相见,都伴随着思想的碰撞、制度的创新、文化的融合。
作为老兵,我深知和平的珍贵。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铭记这些军事历史——不是为歌颂战争,而是为理解和平来之不易;不是为炫耀武力,而是为彰显智慧与勇气的价值。我们要记住郭兴的智勇双全、许冠英的壮烈殉国、刘海珠兄弟的忠肝义胆、廖亨禄的异乡奉献,正是千千万万个他们,用生命和热血换来了今天的和平。
新乡的军事历史,是一部浓缩的中国战争史,也是一部生动的文明演进史,更是一部英雄辈出的光荣史。站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上,我仿佛听到历史的回声:金戈铁马已远去,但那些关于勇气、智慧、牺牲与选择的故事,将永远在这片土地上回荡。
牧野之风:天命转移的回响
公元前1046年,武王率领联军从孟津北渡黄河,一路东进,在获嘉县境内驻扎休整,八百诸侯共同商讨伐纣大计,并举行盟誓仪式。为表同盟伐纣的决心,诸侯们各自带领将士,每人捧一捧土堆砌成高台,武王登上高台,手持黄钺和白旄,宣读盟誓(即《尚书·牧誓》),宣布共同讨伐纣王的正义之举。战场就在今日新乡卫辉、辉县一带,那时还是商朝王畿的边缘。辉县,这片古老的土地,3000年后走出另一位英雄——郭兴。他曾是抗日战争时期太行山敌后武工队的传奇人物,以机智勇敢和顽强斗志,带领武工队在豫北平原开展游击战争,歼灭大量日伪军,荣获“太行特级战斗英雄”“一级杀敌英雄”称号,成为电影《平原游击队》中“李向阳”的原型之一。而同样来自辉县新桥村的刘海珠、刘海秋兄弟,则是更早的革命火种。刘海珠参与华新纱厂建党活动,成为豫北地区最早一批中共党员;刘海秋毕业于黄埔军校,在北伐战争中牺牲。兄弟二人用不同的方式,诠释了同一个信仰。
我曾多次驱车经过那片土地,如今麦浪滚滚,高速公路纵横,唯有风从太行山麓吹来,带着与3000年前别无二致的土腥味。
商纣王的军队并非不堪一击,他们曾是东征夷方的精锐。但人心的向背,往往比任何兵器都锋利。当商军前阵倒戈的那一刻,天命便已完成了它的转移。司马迁在《史记》中仅以“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寥寥数语,勾勒出那个决定中国文明走向的瞬间。
站在牧野古战场遗址,我常常思忖:是什么让那些商军士兵选择倒戈?是对暴政的厌倦,是对仁政的渴望,还是单纯对生存的本能选择?周人带来的不仅是新政,更是一套绵延800年的礼乐秩序。牧野之战后,宗法、分封、礼乐——这些构成华夏文明基因的制度开始萌芽。一场战役,埋葬了一个时代,又催生了另一个更悠长的时代。
桂陵伏笔:智谋的永恒光芒
公元前354年,中原大地上,魏国的兵锋直指赵国都城邯郸,战云密布,情势危急。当赵国的求援急报传至齐国,一场决定中原格局的智谋较量,悄然拉开了序幕。齐威王殿前,将军田忌与军师孙膑受命驰援。他们没有挥师直奔邯郸,在那个战车驰骋、烽烟四起的年代,孙膑以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洞见了战争更深层的逻辑——决胜之地,往往不在两军对峙的城墙之下,而在对手最脆弱、最不得不救的命脉之中。
于是,一支齐军精锐部队直扑魏国都城大梁(今开封),如利剑刺向心脏。当魏军主帅庞涓接到国都被围的告急文书,不得不放弃即将攻克的邯郸,仓促回师,他的命运便已不在自己手中。他率领的是一支疲惫而焦躁的军队,归心似箭,阵型与警惕已在长途奔袭中松懈。而他昔日的同窗孙膑坐在战车上,此刻正静静等待在桂陵(今长垣西北)那片精心挑选的战场上。他布下的不仅是一支伏兵,更是一个跨越时空的谋略典范,一个被后世称为“围魏救赵”的战略思想的源头。
这种深入敌后、直击要害、以机动与智慧制胜的战术思想,其光芒穿透了20多个世纪。新乡辉县走出的传奇英雄郭兴,所率领的武工队,将这种古老的智慧运用得出神入化。他们没有固守一城一地,而是在太行山与豫北平原的广阔天地间,忽聚忽散,神出鬼没。他们突袭日伪军据点,截断运输线缆,像一把灵活无比的尖刀,始终指向侵略者最疼痛的神经,让敌人寝食难安。这不正是“攻其必救”在现代游击战争中的鲜活再现吗?历史在此刻形成了奇妙的回响,孙膑的谋略通过郭兴们的战斗,被赋予了顽强不屈的民族魂魄,证明了跨越千年的军事智慧,一旦与保家卫国的正义信念相结合,便能迸发出永恒的生命力。
1977年,文物专家在长垣县城北15公里的张三寨乡大堽村周围发现了数百个排列整齐的战国将士墓葬,出土有铜镞、铜矛、铜带钩等战国器物,为桂陵古战场的确址提供了有力的实物证据。2002年4月,张三寨乡人民政府于大堽村南,竖立高约一丈的“桂陵之战遗址”纪念碑。2002年8月,长垣县人民政府将此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今天,战争的形态早已从车马舟师演变为信息与科技主导的立体对决。然而,当军事学家们研读战例,“以迂为直”的哲学,“攻其必救”的原则,依然闪耀着不朽的光芒。桂陵之战早已超越了地域与时代的限制,它所蕴含的关于主动权、机动性、心理博弈的核心要义,已成为世界军事思想宝库中不可或缺的一页。新乡的这片土地,因承载了这样一场闪烁着人类智谋光辉的战役,而显得格外厚重。
延津烽火:英雄时代的转折点
延津,黄河古渡口,在东汉末年,成为曹操与袁绍争霸的关键节点。曹操佯攻延津,实解白马之围,斩颜良,诛文丑,一气呵成。1700多年后,这片古老的土地见证了英雄的诞生与陨落。获嘉县人许冠英,这位抗日战争时期新、辉、获、汲地区抗日游击支队政治特派员,组织抗日青年开展游击斗争,后编入八路军,参与多次战斗。可惜的是,这位英勇的战士1942年在山东巨野与日军作战时壮烈牺牲,没能看到胜利的曙光。同样将生命奉献给这片土地的,还有福建永定人廖亨禄。他长期在新乡工作,参加过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保卫部科长,解放战争时期参与创建冀鲁豫根据地,最终在抗美援朝慰问活动中不幸中弹牺牲,被追认为革命烈士。这些来自四面八方、最终将热血洒在这片土地或为之奋斗的英雄,共同铸就了新乡的英雄丰碑。
我曾沿着史料记载的路线,从白马津到延津南,试图复原那场战役的轨迹。曹操的“声东击西”并非简单的战术欺诈,而是建立在对袁绍性格深刻洞察基础上的战略设计。袁绍多谋寡断、好大喜功,这些性格弱点在延津被曹操精准利用。
此战的真正意义在于,它为随后官渡之战的胜利奠定了基础。曹操以弱势兵力,在延津消灭了袁绍最精锐的骑兵力量,扭转了战略态势。站在延津古战场,我常想:若无此战,三国的历史将如何书写?也许统一的将是袁氏而非曹魏,也许就不会有后来三国鼎立的局面。
陈桥黄袍:不流血的王朝更迭
公元960年正月初三,后周禁军行至陈桥驿(今封丘县境内)。那个寒冷的冬夜,士兵们将黄袍披在统帅赵匡胤身上,高呼万岁。这一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和平政变”,改变了此后300多年的中国命运。
陈桥兵变最令人惊叹之处,在于它的“不流血”特质。与历代王朝更迭时的腥风血雨相比,赵匡胤的宋代周祚,几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权力交接仪式。这背后,是五代十国长期战乱后人心思定的社会心理,也是赵匡胤个人政治智慧的体现。
我常常在陈桥驿遗址徘徊,想象那个场景:士兵们的呼吸在寒空中凝成白雾,黄袍加身的赵匡胤脸上是惶恐还是早有预谋的镇定?无论如何,这次兵变开启的宋朝,成为中国历史上文化最灿烂、经济最繁荣的朝代之一。陈桥一夜,新乡见证了历史最温和的转身。
野厂血性:民间抗战的丰碑
时间推进到1940年,抗日战争的烽火燃遍中国。在延津县野厂村,一场现代战争史上罕见的民间自卫战爆发了。村民自发组织的“红枪会”,以大刀、红缨枪对抗日军的机枪大炮,延津村民俗称“野厂打老日”。这种民间自发的抵抗精神,与郭兴领导的敌后武工队、许冠英组织的抗日游击支队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豫北平原上的抗日长城。而像刘海珠这样早期在豫北地区传播革命火种的共产党员,或许早已为这种民众的觉醒埋下了思想的种子。
野厂村是河南省延津县马庄乡西南部的一个村庄。20世纪初,全村不足200户600余口人。我曾拜访过野厂村的老人们,他们口中的那段历史,没有史书的冷静克制,只有血与火的炽热记忆。1940年5月2日和18日,日军两次进攻野厂,村民们依托寨墙顽强抵抗。一位老人回忆说:“我们没什么好武器,就是不怕死。日本人以为我们好欺负,我们就让他们知道,中国人的骨头硬得很!”
野厂抗日保卫战最终因力量悬殊而失败,村子陷落,许多村民牺牲。但这场战斗的意义,远超过其战术价值。它证明了中国人民面对外侮时不屈的意志,展现了民间自卫力量的潜力。豫北平原上,野厂村的名字,成为抗战史上一个鲜红的标记。
和平曙光:新生的选择
1949年5月,新中国诞生的前夜,新乡面临最后的选择。国民党第四十军困守孤城,城外是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的强大兵力。是战是和,关系着这座古城和数万百姓的命运。此时此刻,那些为这一刻奋斗过的英雄们——郭兴在太行山的游击、许冠英在山东的牺牲、刘海珠兄弟在早期的建党活动、廖亨禄在根据地的创建——他们的付出,终于要迎来最终的曙光。
5月5日,双方签署《关于处理新乡国民党守军的协定》,新乡和平解放。没有炮火,没有伤亡,只有权力的平稳交接。我曾查阅过当年的档案,看到谈判代表们签字的照片,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有释然,有期待,也有对未知的忧虑。
新乡的和平解放,成为解放战争中城市接管的一个典范。它避免了文化遗产的破坏,保护了百姓生命财产,也为后来其他城市的和平解放提供了借鉴。这座城市以最智慧的方式,完成了从旧时代到新时代的过渡。
今日新乡,早已不是当年的战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民安居乐业。但当我站在同盟台上,目光掠过这片英雄辈出的土地,我知道历史从未真正离去。它沉淀在每一寸土壤中,融入这座城市的血脉,化作我们前行时最深沉的力量与最清晰的回响。
(作者系《四川旅游》副总编辑,曾任驻豫32149部队副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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