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宏新
豫北的春,来得总是有些迟疑。风里还夹着些料峭的寒意,可地里的土,却已经酥软得能攥出水来。正月底,日头懒洋洋地晒着,我蹲在大门口,瞅着路边那一丁点儿闲地,心里盘算着,种点啥好呢?这地儿不大,也就够几棵菜苗伸伸懒腰的。
正琢磨着,远门族弟宏武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路过我门口。“哥,站这儿发啥愣呢?”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不,寻思着这点闲地,种点啥好。”我指了指脚边。“嗨!您要是没主意,上俺家地去。那油菜苗,长得那叫一个稠,挤挤挨挨的,跟赶集似的。您去剔点,拿回来蒸着吃,那叫一个嫩!”他指了指南边他家的空闲宅基地。
我一听,来了精神。油菜苗蒸着吃,那可是咱豫北人春天的一道鲜。掐了芯,拌上点玉米面,上锅一蒸,出锅时撒上点蒜泥、香油,啧,那滋味儿,鲜得能掉眉毛。我当下就应了:“中!那我待会儿就去!”
吃过晌午饭,我溜溜达达去了族弟家的地。好家伙,那油菜苗,真叫一个旺!绿油油的一片,叶片肥厚,挤得密不透风。我蹲下身,挑那些长得过于拥挤的,轻轻一拔,带着一小坨湿泥,根须都还完整。族弟看见了,在远处喊:“哥,多拔点!反正都得剔,不吃白不吃!”我笑着应着,不一会儿,手里就攥了一大把,根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透着股子生猛的劲儿。
回到家,我把这些油菜苗,小心翼翼地栽在了大门口那块闲地里。土是现成的,松松软软,我用手刨了几个小坑,把菜苗一棵棵放进去,再培上土,浇了点水。看着这些“新住户”,我心里还挺美,寻思着,过不了几天,就能吃上鲜嫩的蒸油菜了。
谁承想,这帮小家伙,到了我这门口,像是换了副脾气。起初几天,还蔫头耷脑的,我以为它们不服水土。可没过多久,它们竟也扎下了根,开始抽条长个儿。只是,这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别处的油菜,那是成片成片地长,油光水滑,壮实得像一群小老虎。我这门口的几棵,却像是营养不良的娃,棵棵长得老高,可那茎秆,细得跟筷子似的,叶片也稀稀拉拉,黄绿黄绿的,没一点精神。风一吹,它们就跟着晃悠,跟瘦骨嶙峋的人站不稳当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哥,您门口那几棵油菜,咋长这样儿?”邻居路过,瞅见了,忍不住打趣,“跟要成精了似的,光长个儿不长肉。”
我挠挠头,也觉着稀奇:“可不是嘛!当初从族弟家地里拔的时候,那叫一个壮实。到了我这儿,咋就变了样儿?”
老伴儿在一旁择菜,头也不抬地说:“你那点闲地,能有啥肥力?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指望它长多壮?”
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忍不住天天去看它们。给它们浇浇水,松松土,像是照顾几个不成器的孩子。它们倒也争气,虽然长得瘦溜,可到了二月中旬,竟也稀稀拉拉地开出了花。
那花,小小的,黄黄的,四片花瓣,像几颗米粒大的星星,点缀在细弱的枝干上。远看,一片模糊的黄,近看,却又显得那么孤单。风一吹,花瓣就跟着颤巍巍地抖,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我蹲在门口,瞅着这几棵瘦溜的油菜花,心里头五味杂陈。它们没有田野里那些同伴的泼辣劲儿,也没有成片开放时的壮观。它们就这么几棵,孤零零地立在大门口,瘦瘦高高的,开着几朵不起眼的小黄花。
可不知怎的,我越看越觉得它们有意思。它们不像那些精心侍弄的花草,娇贵得很。它们就这么随随便便地长着,没人施肥,没人修剪,甚至没人太在意它们。可它们还是努力地抽条,努力地开花,哪怕开得那么稀拉,那么瘦弱。
这大概就是命吧。同样是油菜,在族弟家那片肥沃的地里,它们就能长得油光水滑,挤挤挨挨,等着人去剔了吃。到了我门口这点贫瘠的闲地,它们就只能拼了命地往上长,想多晒点太阳,多吸点养分,最后开出几朵聊以自慰的小花。
它们不像那些名贵的花,需要人精心伺候。它们就这么自生自灭,却也从不自暴自弃。瘦是瘦了点,可那股子活泛劲儿,那股子想开花的念头,却一点不比别的花差。
有时候,我觉得它们就像咱豫北的老百姓,看着不起眼,甚至有点“瘦溜”,可骨子里那股子韧劲儿,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却是实实在在的。不管日子多苦,总能想法子活出点滋味来。
如今,这几棵油菜花开得正稀拉。我偶尔蹲在门口,看着它们在风里晃悠,心里头反而踏实了。它们不美,不壮,可它们活着,努力地活着,还开出了属于自己的花。
这大概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样子吧。不挑拣,不抱怨,给点阳光就灿烂,哪怕那灿烂,只是几朵瘦瘦小小的黄花。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老伴儿在屋里喊:“他爹,饭好了,进来吃吧。”
“哎,来了!”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门口那几棵“瘦溜”的油菜花。它们还在风里轻轻摇摆,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这春天,有它们,也挺好。
责任编辑:李昕